拼尽全力 只为活着!辅导班从业人员生存现状掠影

2022-01-02 06:02 来源: 网易教育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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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杰,学人scholar学术观察员,现任教于某中学

他们付出了所能付出的所有努力,他们拼尽全力,只为活着……

Y

Y是某三线城市高三辅导界的“名补”。在接受学人君采访时,Y非常得意的向学人君展示他和学员的微信聊天记录——很多学员在查询到高考分数之后在微信里对Y表达了感激之情——Y说,这些留言足以证明他的教学能力“真不比学校里面的老师差。”

Y并非师范生毕业,但在读研究生期间,家境贫寒的Y就开始在辅导班兼职做学科教师。十年前研究生毕业后,Y虽然找到了一份月薪4000元的工作,但在这个房价早在十年前就接近五位数的三线城市里,每月4000元的工资对农村出身的他来说属于“饿不死,但也肯定吃不饱。”为了能在当地买房,也为了能贴补老家的父母,Y对于每个辅导班的“呼唤”都能做到“召之即来”。没日没夜的奔波也让他有了体面的收入——Y在研究生毕业不到三年的时候就凑够了买房的首付。虽然买的是“老破小”,但这足以让Y感到欣慰。

对于网络上传言的“辅导班老师一年就能赚百八十万”的传言,Y坚决予以否定,“最高的时候一年也就20多万吧。”在学人君表达了对这份兼职收入的羡慕后,Y表示,这钱是辛苦钱——他在工作单位里的活并不轻松,下班之后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去补课,回到家后更不能休息,因为他要熬夜研究试题,说到底,他是在“拿命换钱”。起初,Y觉得,年轻的时候就该玩命,但就在几年前,Y病倒了。Y不愿对学人君透露他被查出了什么疾病,但他说,在住院期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家人换一套更大的房子。那是2018年,当地的房价像井喷一样上涨。Y“利益熏心”,决定投资一套房产。为了少还利息,Y向亲戚朋友借了60多万抬高了首付。之后,被医生要求长期住院的他离开了医院,开始拼命的“接客”。他期待着两年后全家人能住进大房子,然后再把那套“老破小”卖了,接下来就可以少带几个学生多养养身体了。

图源:中新网

Y原本计划三年内把这60多万还清,然而,没多久,史无前例的疫情到来了,辅导班的生意陷入停滞,他的收入也大受影响。今年上半年Y又拼命赚钱,亲戚朋友的60万的债务被他成功降到了30万,但很快他就得知“辅导班要完蛋了。”他和妻子的工资收入总总共共加起来是一万出头,这个数字不算低,但还完两套房子的房贷已经所剩无几,根本不可能再去还亲戚朋友的借款。他想过把房子卖掉一套,但新买的房子按照当地政策还不能出售,原有的那套“老破小”在二手房基本停贷的今天无人问津。年近四旬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Y表示,由于他之前的口碑好,所以有老学员介绍了几个学弟学妹让他帮忙补习。Y欣喜之余仍然不免忧虑,因为他担心接下来有关部门要“严打”上门一对一,他怕一旦被逮到,自己真的会被纳入失信人员名单,接下来可能还会失去工作;但如果不上门补课,欠的钱怎么还呢?学人君劝Y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但Y很快拿出了一份扫描版的“内部文件”——这份“内部文件”用极其严厉的语言表示要“严查重处”上门一对一补课的“‘地下’违规培训”。Y急切的向学人君求证这份文件的真伪,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但学人君仔细看完后表示,这份文件应该是真实的。听完学人君的分析,Y不再说话,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L

L很健谈,学人君还没开口,L就向学人君强调,自己是真的喜欢教育行业,也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个行业。也正因为如此,她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什么教培行业的老师会一夜之间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境地。

L表示,她其实来自于一个省会城市,但为了爱情,跟随丈夫回到了一个小县城。去到小县城的L没能顺利考上当地学校的“公编”,但名校毕业的她并没有被困难击倒,她很快就利用自己的专业功底,在家里办了一个英语教学“工作室”。“工作室”没有申请营业执照更没有教学许可证,但靠着优异的补习成绩和低廉的价格,也吸引了不少学生。L表示,之所以不把价格“抬起来”,是因为小县城的的人均收入很低,她又属于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所以她只能靠着低价吸引第一批学生。学生多了之后,她就干脆继续走着“薄利多销”的路子。L表示,小县城并非没有富人,但富人不会给孩子选择她这样的“小作坊”,所以她的“工作室”从一开始就办成了小班,从来没有弄过一对一,毕竟,小班的收费相对一对一补习来说要低,多数老百姓是能够接受的。

L的日子看起来顺风顺水,但丈夫嗜赌成性,把家产全部败光,绝望的L最终决定和丈夫离婚,独自拉扯着孩子。L表示,离婚之后原本她也想着回到自己出生的省会城市找一家全日制私立学校上班,但她是单亲妈妈,英语老师要一天到晚泡在学校里,孩子这么小,怎么带呢?思前想后,她继续在小县城里一边教英语,一边带孩子。L表示,老天爷开眼,让她终于又积攒了一笔钱。看着越来越大的孩子,她决定回到出生的城市付首付买一套房子。她计划着,等孩子再大一点,房子也交付了,她就回到老家,在省会找个私立学校干着,这个家就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L的恐慌开始于今年年初,因为,她买的房子烂尾了。这家房地产商在全国数一数二,L原本不相信这么大的一家房地产商能出现危机,但该地产商欠了巨额债务的新闻每天都会被推送到L的手机上。心神不宁的L期待着这家房地产商能起死回生,毕竟那套房子付出了她多年的心血。但时至今日,这个楼盘仍然处在烂尾之中……

雪上加霜的是,L很快得知她的“工作室”也可能保不住了。眼见着街头一家家的辅导班关门歇业,L开始决定主动出击,给各个私立学校投递简历。小县城没有私立学校,她只有往旁边的大城市投,但是,以前一年到头都在招老师的各家私立学校突然间似乎不缺老师了,少数几所私立学校的招聘信息的门槛也是高得离谱。L的简历几乎都石沉大海,唯一一家想要录用L的私立学校开出的月工资虽然超过6000,但不提供宿舍,而且英语老师从早到晚都要在学校“坐班”,权衡再三,她只得放弃,继续硬着头皮在县城里“顶风作案”。

10月底的时候,她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要求她第二天在她的“工作室”里待着,社区要来和她交代停办辅导班的事情。挂了电话之后,L崩溃了。她开始想着如果她被拘捕了孩子应该怎么办;转念她又想,社区不可能拘捕她,但是万一社区把所有证据提交给相关部门,大额罚款她估计也是逃不掉的……

万幸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只是要求L把辅导班停办。工作人员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态度很坚决,逃过一难的L决定,关闭辅导班。

和学人君聊天的时候,L的辅导班已经关闭了一个多月了。其间,L带着孩子去了一趟西藏。去之前,她以为去了西藏就能让自己放平心态;但回来之后,她仍然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突然,L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问学人君,她面前其实就有一份月收入近万的工作——去海外教汉语,工作地点在印度尼西亚,包吃包住还能带着孩子。唯一的要求是,去之前要给中介先掏一万多元的中介费。L很想知道这件事情是否靠谱,因为她再也承受不住被欺骗。学人君建议L,直接去国家汉办的网站上找一找相关信息,这种出国教汉语的机会自己申请应该也能申请上。至于那个中介是不是骗子,学人君也不知该如何辨别。

L犹豫不决,想让学人君帮忙拿一下主意,毕竟,中介表示交了钱明年年初她就可以去上班,而自己申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被批准下来。不交钱,错过的机会可能就不再有;交钱,万一遇到骗子怎么办呢……

学人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L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W

当学人君在某微信群里询问是否有成功转型的例子时,群友推荐学人君采访一下W。群友说,W已经成功找到了新的工作,而且他也一直很细心的向群友介绍他的工资收入和劳动强度。一句话,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学人君在微信群里@了W,W也很快回复,他表示自己在忙,晚一点会联系学人君。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敷衍学人君,W很快往信群里发了一张身穿某外卖平台工作服的自拍照,照片里的W用一个大得夸张的防风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W 供图

W表示,以前他一直游走在各家辅导班。现在辅导班大量倒闭,自己虽然还带着三个学生,但已经是入不敷出。忙于找一份正式工作的W在刷短视频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某外卖平台招聘骑手的广告,应聘之后,他很顺利的当上了兼职骑手;没多久,W又转为全职骑手。骑手每个月四千多的收入尽管不高,但也足以让部分完全失业的教培老师动心,对于失业群里前来询问工作细节的老师,W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学人君很好奇的向W询问:如果在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了自己辅导的学生,会不会很尴尬。尽管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学人君感到有些失礼,但W并没有生气,他说,骑手其实都有固定的送餐范围,他补习的学生离这个范围很远,碰到学生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在被问及自己作为老师转行为外卖骑手是否会感到失落时,W平静的表示,做骑手其实也挺不错的,至少轻松省心,以前总要思考怎么才能让每一个学员提分,现在终于不用再考虑这些问题了。W提醒学人君,骑手这个行业其实是非常伟大的,毕竟,它解决了很多底层民众的就业。而且,做骑手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可以通过送餐的频率和价格了解到某一片区不同行业人员的大概收入情况,从而发现未来就业的机会在哪里。

W11月19日的部分骑手收入

W感慨,其实骑手以前的收入并不低,如果拼尽全力,每天还是有二三百元的收入的。但后来该平台被处以巨额罚款,所以骑手每天只能得到100多元的收入。W感慨,该外卖平台被罚之后很多网红大V表示这是该平台“罪有应得”,但几乎没有哪个网红大V去关注骑手收入的变化。至于骑手的社会保障并没有丝毫增加的事实,只过了几天就没有哪个网红大V再关注了。W略为激动地表示,“行业里清苦孩子太多了,大家但凡有点关系,都不会来这一行。”他说,以前大学毕业的待业人员可以把希望寄托在辅导班上面,而低学历者也可以靠送外卖为生。现在教培行业被掐死了,外卖行业事实上也是风雨飘摇。他只盼着相关部门能高抬贵手,在毁了教培行业之后给外卖行业留条活路。但是,W也想好了退路——如果外卖干不了,接下来就去制造业的工厂里面打工。

W不知道的是,相对外卖平台,制造业今年的日子似乎更不好过,失业者不在少数,留下来的收入也大不如以前。学人君本想告诉W,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似乎,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茫茫之中,一切已是天注定……

采访者手记

在我采访的过程中,我的同事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人。”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在职在编的老师敢于像我这样公开的和教培行业进行接触,况且现在他们“日薄西山”,和他们接触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可能“引火上身”;更关键的是,教培行业的某些老师曾经嘲讽过在职在编的老师,为此我还和他们争吵过,所以从情感上说,对于他们的“落难”我应该幸灾乐祸才是。

但熟悉我的人知道,多年来,我就是一个喜欢关心、帮助底层民众的志愿者,我曾经免费辅导农民工孩子做作业,至今支持农村扶贫和农村教育,从未求一分钱的回报。我关心、帮助底层民众纯粹是想让他们知道,在任何时候,人生都应该充满希望,因为在任何时候都有一群善良的人愿意了解他们、帮助他们。况且,教培行业如今已被“污名化”,而这并不符合事实。作为一个人民教师,我有义务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大家。

事实上,教培行业失业老师的境况比我写出来的还要糟糕。他们不仅失去了工作,而且还遇到了大量的骗子 。在我采访的过程中,亲眼看见某些骗子在微信群以中介的身份站出来称有高价一对一上门辅导的工作,过了几天之后就有老师反映被这个人骗了。还有教培失业者告诉我有骗子自称能买到公办学校的编制只是需要巨额的“关系费”。总之,各种“收割者”都盯上了这群失业者。而对此我除了在微信群提醒大家不要受骗以外,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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